每每稍有矛盾,他总是难以自抑地想起当年情劫之后疯魔一般上天入地去寻的时候。
虽然神仙信仰另一个神仙本就是极其嘲讽的事情,但他曾经也虔诚地信过姻缘神。
他也曾狼狈而谨慎地迈上姻缘府的仙阶。
可得到的结局是什么。
“幽都冥王情劫出了纰漏,成意上仙已代为补过,砍断了您的命缘线,此后孽缘可了。”
浮念台上,姻缘府的小仙倌是这么同谢逢野说的。
当日彩云无言缭绕,荡下死寂昏色,轻柔又残忍地拂落谢逢野心头最后一丝希冀。
他像是听不懂了话,明白不了道理。
问了再多遍都是这样的结果。
代为补过。
孽缘。
就记得重复不变的回答如同枯藤垂枝,给天地万物缀上一层灰败。
此后这句回答钝刀割肉一般划了谢逢野多年。
现如今,那人就在面前,还是这般喜欢先入为主。
谢逢野从来都没有过好脾气。
“你不过是俞家收留的一个小乞丐,不过是异于常人能鬼神罢了,不敬神不惧鬼的,真把自己当个少爷了?”
“你告诉我,凭什么凡事都是你觉得就可以?”
百年怨愤积攒溃堤,尽数发泄于此时,冲破这院凉秋。
待谢逢野意识到时,话已出了口。
“你当你自己是什么东西?”
他怔然一瞬,然后强行压下那些不该出现的悔意。
俞思化只觉得像是被冰水从头到位浇了个透,凉到肺腑里,衣衫鞋袜全都湿淋淋地贴在身上,把他所有藏于心底的不堪通通勾勒出来,无处遁形。
风过回廊,卷起片片落叶擦地而去,气氛凝滞。
管事寻了过来,打破这般不悦。
“家主询问二位公子可要留下来用饭?”
俞思化长睫遮住了瞳孔中破碎的情绪,嘴巴不知所措地扬了扬,才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来。
“我就不了。”俞思化轻声道,“劳驾管事同伯父说一声,我明早再来。”
谢逢野却不肯如此让人逃走,他此刻心中满是恶劣的快意。
难受吗?
难受就对了。
可如今你这些不堪,连我当年的万分之一都没有。
“说不了几句就要红眼,既然喜欢上赶着做那主持公道的人,就要受得起这些委屈。”
俞思化缓缓抬脸问他:“我何曾主持过什么公道?”
他略张了张口,缓解了些嘴里的苦涩。
“我只是一个人,有血有肉不懂规矩,会犯错的人,我只是觉得遇见不对的事,若是自己解决不了,就该去找更厉害的人。”
“我没有因为认识你而沾沾自喜,更没有想要让你去做什么来耀武扬威,我甚至都怕说错话,至今不敢问一句祖母和银立。”
“你说的这些,何曾有人问过我可愿意!”俞思化眨了眨眼,压下许多酸意,“如果叫我来选,我宁愿看不见你们,更看不见你。”
管事被他俩吵得愣怔了,无措地在原地问:“两位公子……这是。”
俞思化匆匆朝管事说:“告辞。”
他没顾得上看谢逢野是什么神色,回过神来人已经在城中的平定祠前了。
夕阳放着血色,赤红刺目,地平线上一丝云都没有,空荡荡的叫人心慌。
他抿着嘴一步步往回走,到了岔路口,心知再往前就是俞府。
里面有大哥二哥,还有父亲,但那是俞家。
还有新来的白迎瑕。
昨日见他同谢逢野吵了一架,俞思化便寻了借口让他在家中整理银立留下的府务。
一则为了让他俩少见面,免得白迎瑕再出什么性命之忧。二则……冥王近来时常透着心里憔悴之感,他好像为了寻找那个爱人什么都能做。
如今行人归家,人潮嚷嚷,剩着他留在原处。
神仙是会唾弃凡人的呀。
那么,被唾弃的那个人该有多糟糕啊。
俞思化抿着嘴巴,不愿再想下去。
小安找到他时,地上的草已经被踢得零碎不堪了。
俞少爷家也不回,就在风口里拿着路边野草泄愤呢。
“小少爷。”小安过去问,“您看到我们尊上了吗,我寻不着他的灵气了。”
“看不见。”俞思化低着下巴,“约莫是死哪条道上了。”
小安听得脸皮一僵——这得是闹了多大的别扭。
又是多么深厚的缘分才能让月老失了记忆还能和冥王如此剑拔弩张。
俞思化忽地转头问:“是不是做神仙的就是很讨厌我这样的凡人?”
小安笑容惨淡:心说冥王他是对您有意见,这事三界都是知道的呀……
而且,他苦于昆仑君下的封口咒,无法当面告诉上仙他的真实身份。
就算能他也不会去做的,这样岂不就破了上仙的劫吗?
上仙若是此劫伤了神魂,他们这些小仙可万死难辞其咎。
但是……上头的人发火,向来是下头的人遭殃。
尊上可不能这么气下去,那就只好先从小少爷入手了……
小安好一番思量,没来得及多说。
俞思化看他艰难地摇摇头,便不再问下去,只说:“反正,冥王是恨我入骨了。”
他说完还自嘲地笑笑:“这何尝不是一种本事呢?”